遥想当年看《小时代》。

着实被金碧辉煌的物质渲染，震颤到了。

电影炫耀着暴发户好不容易得来的富丽与淫靡，

迫不及待地向观众展示着他身份的高贵。

很快，《小时代》被主流贴上炫富与拜金的标签，七年。

后来，大概人们也意识到，赤裸裸的炫富太low了。

于是他们转攻为守，一种掩饰在烦恼之下的秀优越产生了。

就是最近激发了全网创作欲的“凡尔赛文学”。

即故作不经意地流露出贵族烦恼的高级炫耀手法。

最后，一场以“凡学”领军人蒙淇淇博文为范本，

借模仿凡学，来嘲讽凡学的造梗运动在全网络掀起。

玩也玩了，乐也乐了，今天我们好好挖掘一下“凡学”的深意。

>>>>做作的“凡学”

钱钟书先生在《围城》里，讽刺讲中文夹带英文的做法。

他说，好比牙缝里嵌的肉屑，表示饭菜吃的好，此外全无用处。

凡学，又何尝不是牙缝里嵌的肉屑。

它是含着的，让对方去发现。

貌似低调，实则露骨。

看似抱怨，实则暗喜。

当你质疑他们的惺惺作态时，他们自有一套颠扑不灭的逻辑——

这就是我的生活啊，我周围人都是这样生活的。

言下之意：

你们穷，你们不知道富人的生活，才觉得我在炫耀。

蒙淇淇接受娱理采访时的凡言凡语

别质疑，质疑就是你穷。

别质疑，质疑就是你酸了。

又是一副高高的优越感，自圆其说的凡学逻辑。

其实，大家质疑的不是保姆月薪2万5的富贵，而是哭要跑到巴黎哭的拜金与做作；

实现阶层跨越后，刻意摆出一副何不食肉糜的虚伪姿态；

急于炫耀收成，又故作保守，显得自己优雅高贵，实则空洞无物的忸怩作态。

何况他们沾沾自喜的生活，可能含有臆想成分。

奈何假装久了就信以为真。

可能并不是蒙淇淇有多过分，而是现实中网络上这样的人太多太多了，让网友有了深切的代入感。

这也是我们的文学作品、电影作品里经常讽刺挖苦的对象。

比如电影《蓝色茉莉》。

>>>>可悲的茉莉

这部电影，是对虚伪的美国梦一次辛辣的嘲讽。

也很适合今天中国的舆论环境。

导演是伍迪·艾伦，女主是我们的大魔王凯特·布兰切特。

电影里，她饰演一位与自己的大总攻形象，反差极大的人物——

脆弱自私、擅长粉饰自己，被虚荣心作弄，濒临崩溃的伪贵妇。

并凭借这一角色，斩获了2014年的奥斯卡影后。

凯特饰演一位混迹于纽约上流社会的阔太太茉莉。

她原本叫简妮特（Janette），嫌名字土，大学时把自己的名字改为茉莉（Jasmine）。

转折出现在丈夫的商业诈骗案被揭发。

原来他们锦衣玉食的生活，全是骗取老百姓的血汗钱得来的。

一夜之间，丈夫由受人敬仰的金融才俊、慈善家，变成了人人喊打的丑角，被捕入狱后自杀身亡的笑话。

奋斗的美国梦，可能是骗子兜售的一泡屎。

强撑起来的华丽，经不起细究，如中空的墙，一推即垮。

茉莉也是这样一个名牌包装下空洞的壳。

过于信奉金钱名利，把它当作上帝，拜服它甚至失去灵魂。

孤儿出身，大学期间钓到了金龟婿，毅然决然辍学，嫁人。

搭上阶层跃进的直升梯，从底层一跃而成上流贵妇。

同养父母的妹妹来纽约看她，她急于撇清关系，就像撇开那个简妮特的土名。

与上流社会同流合污，一切暴露她贫寒身世的人和事，都让她不适。

她自私，根本不在意亲情。

明知道是骗局，还鼓励妹夫，将钱投入丈夫的项目中。

她全副身心投入到纸醉金迷里，把自己包装得贵妇，包装得毫无破绽，三句不离名牌。

然而她所依傍的，是不可捉摸的人性变量，是虚无缥缈的幻梦。

丈夫的出轨，离婚威胁，轻易就能将她击垮。

丈夫入狱后，茉莉被扫地出门，变得一贫如洗。

她去专柜卖鞋，弯下腰给来人穿鞋，客人正是她曾经招待过的宾客。

她患上焦虑症，镇日疯疯癫癫、神志不清、敏感脆弱、自说自话。

但还不愿低下高昂的头，活在伪装的精致里。

破产了，欠下一屁股债，去投靠旧金山的妹妹，

照旧坐头等舱，拿LV箱，拉着陌生的邻座炫耀了一路自己的辉煌史。

身在逆境，也不忘攀附。

参加高档派对，遇到上层人士，欺骗对方自己是室内设计师，丈夫是外科医生，因心脏离世。

一片狼藉的履历，被她涂抹得金碧辉煌。

她是一个如此擅长粉饰自己的人，乔装打扮得连自己都信以为真。

但是，谁都不能逃脱谎言的制裁。

谎言被戳破后，又是一次由身到心的破裂。

茉莉的可悲，不在于茫然不自知。

她什么都知道，却打死不认，虚荣地沉堕在琉璃花哨的梦里，不愿醒来。

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活成别人眼中的贵族，世俗标准的上流。

伍迪·艾伦找了凯特来饰演这位虚伪的拜金女，不得不说是个讨喜的决策。

观众不会讨厌这样一个在荧幕内荧幕外，都优雅高贵的女人。

电影里，凯特迷人的身段和举止，使得观众无法彻底厌恶茉莉。

相反，会留下一些怜悯，与茉莉达到共情。

你会觉得人有时候真可怜——

来也赤条条，去也赤条条，为虚伪飘渺的东西奉献一生。

人多爱幻想，也多爱沉溺于幻想，以逃脱俗世之苦，获得片刻的安逸。

于是有了自我包装的动机、回报和风险。

偶尔的虚荣心，或许可以催人奋进。

长久的虚荣，甚至被虚荣掌控，会把生活搅得不得安宁。

很多电影，都在用无数人的人生，教会我们做一个忠于自我、不慕浮华的人。

>>>>他人即地狱

一周过去了，凡学还在网络上继续发酵。

蒙淇淇接受凤凰网采访，承认自己发布的内容有艺术夸张，甚至虚构的成分。

她说自己不是有钱人，这么做是为了满足小女生的期待。

关于蒙淇淇本人怎样不想深挖，不给关注，不给热度。

上文说的，“凡学体”能席卷全网，实在这样的人太多了。

从拼团名媛、到虚假富二代，再到如今的“反凡学”全民造梗。

大家对这种娇柔做作的秀晒炫，俗称装逼，早已深恶痛绝。

于是纷纷发挥喜剧天赋，创作凡学体。

以模仿凡学，来解构凡学；

以调侃、自嘲来撕碎“凡学”的伪面。

人们对空洞的华丽，对刻意卖弄的精致，越来越疲乏。

微博让人误以为中国的富人真多，动辄爱马仕、劳力士、香奶奶。

也有人说，真正的“贵族”不会像网络上那样晒标牌、车牌、名牌。

人们怎会炫耀自己习以为常的东西？炫耀的反倒是不轻易得来的东西。

那么，到底为什么要费尽心机秀优越呢？

亚当·斯密在《道德情操论》（1759）里说：

“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辛苦劳作、来回奔波到底为了什么呢？

所有这些贪婪和欲望，所有这些对财富、权力和名声的追求，其目的到底何在呢？

归根结底，是为了得到他人的爱和认同。”

茉莉是这样。

她褪去孤儿身份，改头换面成名流，是为了得到他人的认同。

她渴望的认同浅薄虚无，不过是用财富堆积起的注目。

网上有句盛传的话，一个人越在意的地方，就是最令他自卑的地方。

渴望认同的，也是得不到的。

所以有人要用秀和炫，弥补心理的失衡。

网络世界的秀优越，更值得玩味。

他们在景观世界中，预设了有人在观看，表演欲被大大激发。

雕琢、夸张、虚构了一个连自己都可望不可即的生活。

电影《了不起的盖茨比》

如阿兰·德波顿在《身份的焦虑》中所说：

我们的“自我”或自我形象就像一只漏气的气球，需要不断充入他人的爱戴才能保持形状，

而他人对我们的忽略则会轻而易举地把它扎破。

但萨特早已警告过我们，他人即地狱。

他人不可捉摸，他人的爱戴极不稳定。

如果一个人彻底活在别人的眼光下，那么他人就是你的地狱。

让茉莉脆弱的自尊心一再受损，让她沉溺于过去的荣光里不愿醒来，

都是因为她过度崇拜名利，过度仰赖外界对她贵妇身份的认可。

一次一次崩溃中，走向大街，以喋喋不休来舒缓人生的尴尬。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

然而普通人没有那么悲壮的抉择。

谁没有小小的虚荣心。

谁没有为实现自己而全力以赴。

只是实现自己，要的是自我满足，还是他人艳羡。

这也是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