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

和其他人一样，尼克·凯夫和坏种子乐队（Nick Cave and the Bad Seeds）原定今年四月开跑的欧美巡演取消。计划里的编制壮观，甚至包括一支福音合唱团。于是，一场截然相反的音乐会取而代之，尼克·凯夫一人一架钢琴，在伦敦亚历山大宫西厅弹唱了一场solo。由掌镜《宠儿》（The Favourite）、《婚姻故事》（Marriage Story）的爱尔兰摄影师罗比·莱恩（Robbie Ryan）记录全程，七月间发布现场纪录片《Idiot Prayer: Nick Cave Alone at Alexandra Palace》。十一月，同名全长现场专辑发布，22首歌，84分钟，曲目涵盖凯夫此前的全部音乐生涯。

尼克·凯夫一人一架钢琴，在伦敦亚历山大宫西厅弹唱了一场solo。本文图片 Joel Ryan 摄

大约三分之一的歌来自《The Boatman's Call》（1997）。尼克·凯夫和坏种子从哥特时代走到深邃甜美的九零年代，这张专辑被视作他的经典之一。深情如《Into My Arms》，悚然似《Lime-Tree Arbour》，心碎莫如《Far From Me》，《Idiot Player》浓稠的爱与死，构成尼克·凯夫音乐世界的成熟样貌。

开场的朗诵《Spinning Song》出自他最近的一张专辑《Ghosteen》。儿子亚瑟意外坠崖身亡后，死亡有了新的涵义。现场他唱了未收入专辑的新歌《Euthanasia》，关于寻找。第一人称在寻找中失去自己，迷失在时间里。从前尼克·凯夫的歌词人称、时间、地点变化多端，教人领略丰盛和眩目。这首直抒胸臆的短歌却异常简单，在意识的流淌中感人至深。遍寻无果后，“我”回到家中，发现“你”就坐在厨房的餐桌前微笑。

不过在这次现场中，染上真实死亡色彩的歌并不多。歌单的大部分来自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个年代的尼克·凯夫所展示的个性和现在判若两人。1988年，一场《NME》的采访中，他夺过录音磁带，对采访者尖叫：“你这个吃屎的！”

中年以后，尤其是丧子后，暗黑的音乐诗人产生强烈的交流渴望。在他的个人网站“Red Hand Files”上，尼克·凯夫认真回答提问，从“如何渡过失去爱人的痛苦”到“是否享受舞台表演”，知无不答，言辞恳切。

今天的尼克·凯夫重新演绎尘封作品，打磨出不同的色彩。出自八零年代专辑《Your Funeral, My Trial》（1986）的《Sad Waters》穿过当年的迷幻烟尘，沉淀为一首神圣的回忆之歌。专辑里的另一首歌《Stranger Than Kindness》更改头换面，原版中低沉的狂躁消失，变成肃穆的、狠狠的、如泣如诉的慢歌。

《Man in the Moon》以失去父亲的男孩视角写就，一则遥远的白色谎言。男孩和鱼群一起沉没在无声的海洋，去人群渐远的意象历历如昨。而现在，钢琴和人声在空荡的音乐厅幽灵般起舞，角色对换，是失去儿子的父亲在唱歌，悲伤却一样。

这间音乐厅里，尼克·凯夫进入2000年后的新作品和老作品之间的鸿沟不复存在。收录于《Skeleton Tree》（2016）的《Girl in Amber》听起来非常古老，缓慢旋转的浓黑弥漫，重复、调换的词句循环往复，绞尽最后一滴希望。更新一点的《Waiting for You》（《Ghosteen》），录音室版本的速度缓慢，人声沙哑，等待中的还魂似乎永远不可能发生。现场的钢琴给人希望，他的声音从破碎中复原，只有在反复的“to return”中才见悲伤的痕迹。

《The Mercy Seat》《Jubilee Street》《Higgs Boson Blues》是异色的珍珠，尼克·凯夫的另一面，他在现场煽动观众的杀手锏。不断变形的死前景象；在（没有）未来前爆炸的肉身；着火的树，酷热的夜晚，永无止尽的公路，停滞的时间。钢琴像被唤醒的巨兽，从腔体内发出惊涛的声音，拍打每一寸空间。

尼克·凯夫的音乐总是在敏感和野蛮，深情与惊怖之间切换，就像晴雨交替一样自然。“像一场招魂会”，《Pitchfork》的评语没有错。这次现场有高度凝聚的力量，他的每个琴音，每个吐词都使人入神。时间眨眼就过，真是意想不到的礼物。

责任编辑：陈诗怀

校对：刘威